黑尺八之戀

1.


     世上最能打動我的,原是音樂,不是文字。


     不要奇怪,念文學念哲學讀古怪學問的過份的我,對文字或語言的矯飾本性,一直抗拒地接受著。嘗試誠實地寫,一直是良心作家每刻提醒自己要謙虛的禱文。而像我這樣不安份的女人,寫了一輩子文字,慶幸還敢誠實地告訴你文字任性不誠實的陷阱,尤其是當她能成功打動作者和讀者的時候。它是自我的産物,從來不夠純粹。既吸引也危險,不是終站。


     而我是糟糕地沒得救地追求著純粹的可能,所以,我寧願相信音樂。


     曾經想過,我是爲尋找一把震撼我的聲音而來此生的,所以,一直不依賴眼睛看世界。至於那聲音到底是甚麼,是人聲,是純音樂,還是甚麼奇異的東西,我卻不願打開左腦讓理性邏輯搞清楚。


     知道最好的音樂是甚麼嗎?


     寂靜。返回平靜的音樂。


     因此喜歡"觀音"兩個字,不因爲它的佛性味道,而是它點中我的存在模態:看聲音的流動。最好的音樂就是寂止,像琴音彈到一節的末端,把餘音凝住的純粹空,完成音樂最豐滿的禪定時候:那個似有還無的休止符。最美的音樂,跟獨一無二的人聲一樣,超越了音符,帶著感情,有它要說的話,冷靜地沉默,孤獨地激情,拒絕樂譜。


     音樂帶給我瘋狂和平靜,適合激情地冷靜的我。


     一九九四年,就在王菲唱"冷戰",黎明唱"哪有一天不想你",Portishead出Dummy, Nirvana出Unplugged in New York,Radiohead 出The Bends那一年,我自閉地走進夢境一樣,離奇地親身愛撫了最不可思議的樂器:尺八。


     一把最嘶啞的聲音,不,她並不是樂器,她就是聲音。第一次聽見是從黑澤明的《亂》開始,一個人瑟縮在漆黑的影院裏,神經都給抽起了,非常震撼,天下竟有那麼淒美傷感的聲音。那時還未知道替電影造音樂的武滿徹。後來,我又從塔可夫斯基的《犧牲》中聽到了。後來知道她的名字叫尺八,還知道卞之琳寫過一首同名的詩。


    一直在尋找她。


     直至那一年,我一直暗暗愛著的他興奮地說:"他終於回我了,說香港有個好老師,我們可以先跟他學習。"喜歡尺八是當時我和他之間最純潔的誘惑。他比我積極,即管碰碰運氣,先找到長居日本的美藉大師John Neptune的尺八CD,把心一橫寫信給他,問哪裡可以學尺八。沒想過Neptune真的回信,給他另一個名家Reily Lee其中一個學生的聯絡方法,就是我們在香港的老師了。真走運得沒話說。


     學尺八,真的想也沒想過。第一次拜會老師,他便即席吹了一首《産安》的本曲給我們聽,也是我們第一次共同分享尺八爲我們帶來的私密喜悅。我只能微笑,怕暴露了情感會把夢嚇走。夢境成真是可能的,卻同時帶給我不安。尺八把我們拉近了,和那時不可能相愛的他親近,叫我多麼難受。記得一次課後,我是因爲那天優先面試大學博士班,反而覺得悶悶不樂,教授們那麼喜歡我,我卻開始動搖了,想到其後四年還要呆在象牙塔內可能很快會枯死,正在猶豫是否應放棄博士班學位。我告訴他正困苦著,他默默的聽,說:"陪妳走一段啊。"於是,我們由半山走落中環,路很短,靜默卻很長,像尺八的樂譜。沉默著,心很亂。走在他身旁的我,討厭那時的自己。還是決絕地結束吧。我悶悶地說:"不如離開吧!"他小心溫柔地問:"不想多走一會嗎?"我不忍回答他。地鐵內,他坐在我身旁,靠得很近很近,我的心快要跳出冷漠的車廂。他伸過手來把玩我包上的帶,我承受著他的溫柔,心動得可怕,怕他愛我,怕我不能愛他。九龍塘站我要轉車,頭也不回,再見也不說一聲,狠狠地拋下他。我對愛的不誠實,不下於語言文字的本質。


     當然,故事的發展是,兩年後我們慶幸可以放下自我,把愛連上了。


     至於尺八,我是放下了,他還繼續學著,這種世上最艱難也最簡單的奇妙樂器。套用武滿徹的話:"尺八大師演奏時所追求的最根本的音,就是風吹過古竹林的聲音。"一尺八吋長的特有日本"明竹"(madake),實現觀風,觀音的可能,是我目前能找到最打動的聲音了。


     想起我很愛的,三島由紀夫的《金閣寺》中,柏木在月色下教暗戀他的主角"我"吹尺八的情節。三島借尺八音樂展現絕對美的短暫和殘缺,我卻不能苟同。尺八的美不在絕對,而在純粹。這也是我和三島在美學上最大的分別。


2.


     要找一支適合自己的尺八並不容易,應該說十分困難。難是這種小東西並不易找,能找到的在質量方面一般都並不好。我現時擁有一支黑尺八,是從一個傳奇的老人的收藏中買下的。他的名字叫Dan Mayers,是個絕頂聰明的猶太人,是我遇過最聰明的人之一:著名國際業餘象棋界高手,成功礦石商人,年輕時曾在美國國家原子能研究所工作的物理學家,柔道黑帶,滑雪高手,能操流利四國語言,也是國際尺八學會的創會會長。據說他只懂吹一個音(所謂"一音成佛"),卻迷上這種絕世的生物,畢生收藏了很多珍貴的尺八。那年他到香港,老師安排了他帶一些適合我們的尺八來。那時我們用的尺八還是向老師借的。見他的前一夜,我就一直心裏隱隱在夢囈:世上會有黑色的尺八嗎?不敢想,因爲幾近沒可能,因爲世上沒有黑色的竹,那就自然沒有黑色的尺八了。第二天,心跳地走到他下榻的尖沙咀酒店房間,眼前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,表情和脾性都怪怪的,隨身帶著價值連城的尺八。他看了我一眼,像看穿我一生的那種眼神,我有點到哈利波特巫術學校面試的感覺,而說真的,他的樣子也頗有外國童話中那些懂法術的老伯伯。他不發一語,翻開箱子,掏出一支黑色的東西,說:"這個適合妳。"天,夢似乎出現得過早,怎麼可能?連老師也驚訝地說:"啊,這個一定適合她,她最愛黑。"老師細心地試了音,真的相當不錯,低調的,頗難吹的個性,十分特別罕有。Dan Mayers平淡地說:"她在寺院裏被香燭熏了十一年,所以顔色很深,看,很不錯的竹子。"


     我生平第一支不可思議的尺八,是黑的。


     我花了一個多月的租金買了這枝不思議的罕有黑尺八,差點沒錢出走了。一九九七年,我拋下一切離開香港浪蕩英國時,就是兩個箱子,一支黑尺八,帶走曾經寫過的一首詩其中兩句:"只有離開,才是存在。"我不能告訴你我和她的關係是怎樣的,遠在言語外。尺八有一個低音跟地球的聲音非常一致。我會在那低音裏顫抖,像跟她做愛,非常非常的驛動。尺八聲透過竹管慢慢進入我體內,我們共震,呼吸同一道氣。天地此刻只有我跟它。突然跌坐感動到哭了,那是很安靜很平和的震撼,存在體驗的極限,就像,我和愛人做愛時曾經共感的剎那,太美好的sex experience,時間停止了,世界突然消失。我呆在裏面,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……


     二00一年,我和愛人到了Dan Mayers在英國南部Wadhurst的大屋,看過他的部份尺八收藏後,他說帶我們到後園逛逛,原來是一個私人小樹林,看他親手種的尺八明竹。我們喝他親手泡的綠茶,看到他會說中國話三字經粗口的已故妻子的照片。愛人從他的珍藏中買下一枝原始粗獷,罕有的二尺八吋巨型尺八,三千英鎊買一支竹,我的天,大概是中了他魔法似的一句咒語:"每個人一生總會找到一枝爲自己造的尺八。"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緣分,像找到另一半的奇迹。你有勇氣和意志去相信的話,它將莫名奇妙地出現,起碼,爲你一直的信念而專程向你說聲"嗨,你好嗎,辛苦了"。一生只要那麼動人地出現一次的緣分,已經足夠,死而無憾。


      現今的尺八演奏多是日本雅樂或者近代作品。告訴你,你必須聽過古典本曲,才算認識尺八。有機會,一定要聽海童道的尺八本曲,是我聽過最震撼的作品,也是塔可夫斯基《犧牲》的重要靈魂。


     至於John Neptune,二00五年夏天,第一次在香港現場欣賞他在尖沙咀小酒吧的演奏,心頭湧現彷如昨天窩心的記憶,非常感動。


     Neptune吹尺八已三十多年,除了愛,沒有其他理由。世界級尺八大師的他沒半點架子,音樂穿透他的身體散發仁愛的感染力,釋放你怨恨傷感的執著,教你當下活在自愛他愛中,能治癒世俗的戾氣。在日本一家老人院演奏時,他就曾令多年失落表情,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的老人突然開聲起舞,叫護士感動到流淚。這就是尺八的力量,也是Neptune的力量。


     留港演出短短數天,他把唯一空閒的下午留給我們,無私地教授技巧分享心得。我旁邊的中四小男生默默地聽著。他家貧,為了學洞蕭,把午飯錢省下來,好不容易跟名師學了一年,拿了校際音樂節洞蕭和笛子演奏冠軍。老師看到他的天份和熱誠,借他一枝洞蕭讓他繼續學,就因為他純粹的堅持,愛著音樂。他也愛上尺八,特地跑來聽Neptune。我悄悄問他為何愛洞蕭,愛尺八,他不懂表達,大概也沒有理由。"很喜歡嗎?"他靦腆地點點頭。


     純粹的愛說不出理由,只有付出和追求。那個晚上,Neptune、日本的古箏大師、香港的首席嗩吶演奏家、音樂系畢業的香港女孩、中四小男生、我、愛人和我們非常和祥的尺八老師,四種語言餐桌上穿梭混轉,毋需翻繹的,是對音樂大同的愛,純粹的生命追求。


     我們都問人生有甚麼追求,愛是甚麼,鑽到男女關係中鎖定,在道德行為上印證,從宗教道理中確認。但愛其實可以更純粹:將打動自己的跟別人分享,像Neptune 的生命,像音樂的本質。他說:"不要想那麼多,進去就是了。"愛沒有技巧,進去就是了。人生有追尋是有福的。那是甚麼並不重要,重要是你還敢背棄世俗去堅持,相信夢的可能。


~ 摘自素黑《兩個人兩個世界》(香港版) , 200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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