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报》MAGPAPER 访问 刊于 1997年4月21日

素黑:危险人物

访问:韦明



     「危险」一词,如何定义?



     甚么事甚么人,才有危险之感?


     持枪的悍匪扰乱社会安宁秩序,危险;既得利益的「fit人」自以为是,异常危险;墨守成规的教员向学生硬灌「知识」,十分危险;小童之身成人之心的年青人不知去向,极度危险;当然,还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滋事分子……


     推而广之,总之凡是危害扰乱大众大围的传统道德秩序,纷扰捣乱约定俗成的人事规则者,简称「少数份子」、「异类」及「另类」的一干人等,统统都危险得可 以。不同政见意见性取向道德观历史观等等人物,尽管没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,在主流的社会看来,统统变成危险人物,生人勿近。受到排斥歧视,也显得那么的理 所当然。


     然而,在素黑来说,以上种种根本未算危险;制造危险更可以用脑袋,身体跟笔杆。


     以危险的文字、创作及性,去敲碎成规,发展无限、更有意义的可能性。


太多别人,太少自己

     先于大学修读英文及文化研究的素黑,自信自幼已经太清楚「游戏规则」。既然套餐式的学制不能满足自己,就实行自顾自的选择进出图书馆、看自己拣的书本小说、作选择性的旁听,在生活中自我进修,磨练自己。


     向往自由的素黑,自学生时代已爱上独来独往,自己为自己开拓思考生活的天地。当然,此举在大众看来已属「另类」,但显得兀突只因太多的人做著太相同的事情 罢了,每个独立个体自己选择自身的生活方式,在这个「自由」的国度地方,根本并无不妥。在她来说,硬要投入人际关系及表面融和,才最令人吃不消。


    「我不相信沟通。沟通只是人类语言的假象。」素黑认为,在这个太泛滥的主/客体二元分割时代,所谓沟通、分享,往往只是主体的个人投射,是一个利用别人去 满足自己的手段。当然,这不等于完全否决人际间的接触沟通,只是,太过刻意的追寻二合一的所谓「共识」,未免显得格外虚假。「看似和谐、依靠他者去满足自 己的关系,无论在建制政治教育以至爱情友情亲情甚至性的层面,都容易令人迷失。」


     沟通只在乎真诚,不应依附对别人的希冀。


太多文化,太少关怀

     自八九年开始写作,自九一年开始关心撰写文化政策评论的素黑,稿件散见于各大置报刊;当中有精致严肃的,亦有较软性消闲的,任何品种的文字媒介,都似有她的份儿,可谓大小通吃。


     在素黑而言,文化评论不仅是为特定的政策、事件或意识形态而写作,而是对社会的一种声音、一种监察、一份关怀。「单在表象上的分析肯定不够关怀。」她认为,文化评论的功用不在改变社会改造他人,而在公开资讯,让资讯更自由。言论自由、创作空间的拓展及培育才是终极关怀。


     「要写的话就要写得危险。」素黑坦言,有时她会特地写得更敏感来作为一种试探、监察。此举当然不是以被定性为「反动」而自居,而是,「只有将语言贴近危险 之境」,才能有震撼颠覆的力量。虽然她不相信语言,亦明白这往往只是一个个「可以预知结果的政治游戏」,然而,在这个文字主导的世界里,可以做的就只有令 每一刻每件事都尽量清晰化纯粹化。在她而言,容易被标签的文字根本不够危险,直令读者产生反应深思的才叫危险,一种正面的危险。


太多艺术,太少咏叹

     艺术亦是素黑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对她来说,艺术就是生命,一种最震撼的能量,是一种创造,是性──一种生命能量的流露。无论是举手投足,只要发自诚实的内心,公观众感应感照的就是好艺术。


     「内容形式上的追求都只是语言符号,限制太大;从创作中看到自己回归自己才是艺术。」素黑认为,无论从概念或形式出发的创作,都不能打破自我,亦不是一个自足的过程。真正的创作,是应该让作品进入自己,「让创作跟自己深入磨擦,勾起生命的力量。」


     根据这个见解,就不难明白素黑为何认为本土艺术是枯燥失色的代表。


     我们都太富足,亦太贫乏。」艺术家往往只埋头埋脑追求物质上的东西(艺术家身分、创作资源等),而忽略了创作的终极关怀。对生命的热爱不够,只懂埋怨不足似乎是每个现代人的问题。如此下来,创作所呈现的就只有悲观失望、枯燥失色,艺术的情操就此流失。


     对于近一两年的「追寻文化身份」热潮,素黑更是嗤之以鼻。她认为,将个人价值建筑在回忆与历史里根本就只是个人记忆的自渎!


     「历史当然有其重要性及存在价值;然而将它硬背上身,却不能令自己更添份量质感。」素黑说,死抓著历史资料不放不单暴露了自己的无能空虚,更简直如同牢割自己!的确,要自由就要越界!为自己建立身分框架就等如作茧自缚,自寻死路。


     「重要的只在当下富足自己。」素黑如是说。


太多道德,太少实践

     对于性,素黑也有其独特的见解。若果根据她对「危险」的定义来看,其性事文章肯定危险得可以。


     无论在以三三为笔名撰写的「无非性事」,抑或散见于各报刊的性文章,素黑一直也坚持提倡其性开放观。她认为,性是人的根源生命,是一种可以让人不停发展、创造,追求创作的实践,不封闭不扼杀的不断创造才有价值。」


     本地可见的有关性事文章,大都专注在生理及灵欲之上,有的甚至不断建立巩固传统道德框架。如此相比起来,素黑的理念的确甚具颠覆性。她认为,在「性」里面 根本没语言限制,是一种超乎语言的经验,更是发展无限可能性的第一步。素黑的性爱自由当然不是只只停留在肉体里面,而是一种不扼杀及鼓励实践发掘个人的正 面意识,而这正正就是一个解放意识。

     「性变成社会的禁忌只因人们不想暴露自己的性无能。」的确,对于好些「不同性取向」等的「少数份子」,既得利益的传统建制绝对生畏。然而,小心观看,当不难发现压抑的歧视逼害不同的声音的霸权,才是最独裁的政治。


太多杂音,太少宁静

     素黑直认自己是一个悲观的人。但是,悲观得来却是积极得可以。


     尽管世界存在太多的纷扰压迫霸权独裁等失望无奈,然而积极面对才是唯一的希望。其实,这里还有更多的可能性有待发掘……


     「除用眼睛,不妨试试耳朵……」

     「除了光,黑暗也有无穷可能性……」

     「生命可以好简单好美……」

     「真正爱自己,跟自己建立良好关系。」素黑如是说。


后记

     这是入行以来耗时最久的一篇访问。

     当你,要用文字,去再现/重构/描述一个不相信文字语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你又发觉自己愈写愈撇不开好些既有的框架时,你会如何处理?

     重复再听访问录音十次?

     重写又重写撕了又再写?

     字字小心步步为营?

     然而,最后,无论心思再如何细密,文字再如何小心,结构再如何精心,也会发现,甚么也代替不了那个宁静微风细雨下跟被访者畅谈的经验。

     文字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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